话题解构:跨性别者与性别刻板印象

原文2021年3月发布于她乡论坛

关于跨性别者似乎比女权主义者更加愿意迎合传统的性别定位的argument来源已久。这种现象有普遍性吗?跨性别者是否迎合与加强了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呢?

关于这个话题,我想要尝试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解构:

首先,幸存者偏差可能是造成这个印象的一个重要原因。1965年,Transgender这个词才第一次被一位精神科医师正式提出到,到1980年代之后,西方社会才发展出了小规模的transgender community。在社会还没有那么开放的过去,non-binary people首当其冲,在主流社会里没有生存的空间。作为跨性别者或者性别认同为gender fluidity的人们,选择也非常之少。要么并不出柜,继续以自己的生理性别作为社会性别生存。如果选择出柜,唯一有(些微的)可能被接受的方式就是迎合社会所认同的性别刻板印象。

直到今天,还有很多跨性别者在陈述他们的经历时,会表述自己可能通过迎合性别刻板印象的方式,期待获得社会的认同。同时,这也是跨性别者一种规避危险,歧视与暴力的方式。换句话说,跨性别者心里已经明了自己的性别认同,迎合社会刻板印象并不是因为要向自己证明自己的性别认同,而是因为很多时候,这是他们被社会接纳的唯一方式

例如,一个跨性别女性虽然已经确认了自己的性别认同是女性,但是她周围的人只有在她打扮得像传统意义上的女性之后,才会愿意给予她一些肯定。而她作为跨性别女性的弱势群体身份导致了她除了选择迎合(而如果没有这种外部的压力,她或许不会选择这样传统意义上女性化的自我表达方式),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获得支持与帮助,从而得到继续生存的机会。又或者,一个跨性别男性不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男性,他必须要证明自己有”男子汉气概”,才能够在社会上立足,在公共场合被允许存在。对于一个保守的二元社会而言,一个不愿意扮演传统男女角色的人,比一个遵守性别刻板印象的跨性别者要危险的多。

在今天的伊朗,一个同性恋行为被视为犯法,性别等级森严的社会,反而对于跨性别者是接受的-只要你愿意低下头,扮演你新的性别角色,不挑战任何的传统观念。同时,很多男性同性恋被伊朗政府逼迫接受性别重置手术,尽管他们并不是跨性别者-就是因为一个保守的社会是无法接受“异者”的。

近年来,一些国家开始立法保障跨性别者的权益。从法律层面允许人们改变自己的性别,到跨性别者不一定需要通过性别重置手术才能证明自己的认同性别,有些国家与地区已经允许了“non binary”作为正式性别认同的一个类别。在更多元化的社会里,男性与女性刻板印象正在被渐渐消除,这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女权主义者们的努力。正是因为这些努力和改变,我们才能在自己的身边,在公共场合看到更多不符合性别刻板印象的跨性别者和non-binary people,跨性别者们不再总是需要再去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和性别焦虑去刻意,努力的遵守刻板印象。与此同时,跨性别者和non-binary people的存在也证明了性别二元论的落后。跨性别者和non-binary people也一直在公共领域努力的推动改变刻板性别印象的法规和公众意见。

当跨性别者不用再证明自己是真正正统的“男人”或者“女人“,女性和男性也同样不用再遵守墨守成规的性别角色。只有当个人选择是不可被拒绝的权利,社会上每一个人,不论性别,性取向,性别认同,才都会拥有这样的权利。虽然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但是每一个群体所追求的公平,自由,与其他群体的公平自由并不相互抵消(除非我们追求的不是公平自由,而是特权)。而只要有一个群体是不自由的,其它的群体也都终究是不自由的。

跨性别女性和顺性别女性相比较而言,有male privledge吗?

如果一个人以曾经男性的社会身份生活了很多年,她是否能体会女性所受到的性别压迫,性暴力和生活中方方面面的歧视,和顺性别女性共情呢?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当然有。虽然每个人的生活经历都各不相同,不可否认的是,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男性和女性终生都因为自己的性别,被以不同的方式对待,这种区别对待是歧视,也是性别不平等的体现。一个跨性别女性在童年时期,作为一个男孩,更大概率会被鼓励要成为自信,有领导力的人,而一个女孩则更可能会被教导要谦让,温柔,不要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种priviledge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很多跨性别女性也都正面承认这一点。虽然我们出生时就被赋予了生理性别,这是不可自我选择的一件事情。但承认这种特权,不去假装这种特权和差别对待不存在,我们才能更好的坦诚面对彼此,才有希望形成连结,携手努力。很多跨性别女性也都承认且同意这一点。

与此同时,当这些跨性别女性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甚至成年时期)以男性社会身份生活时,享受了一些特权的同时,她们通常并不符合传统社会对“男性”气质和形象的期待与要求,常常也会因为有所谓的“阴柔”气质和女性化形象/行为而受到歧视和压迫。与此相似,不符合传统“大男子”形象的男同性恋者也会受到歧视和压迫。提出这个角度并非是否认male priviledge,而是说明任何一个人,不论种族,性别,取向,在拥有一些priviledge的同时,也经常会经历歧视和压迫。并且,性别刻板概念其实伤害了社会里的每一个人,不论认同为男,女还是没有性别认同的人,我们都应该一起努力推翻性别刻板印象。

当跨性别女性在transition后,同样会受到社会刻板映像和厌女症的压迫。她们并不会因为自己“曾经是男性”就被男权社会“放过一马”,反而,她们经常会被要求向刻板映像的女性形象努力靠近。例如“你不是想当女人吗?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女人?” -女跨性别者经常会听到类似这样的话。当一个顺性别女性会因为自己外表,衣着和举止而被评头论足,跨性别女性也会同样受到这样的对待。以此延伸,跨性别女性群体同样愿意就”打碎刻板性别印象“这个议题努力。当社会不再把每一个顺性别女性放在一个标准尺寸的盒子里,跨性别女性也才能享受到同样的平等待遇。

另外一个例子是许多人或许认为跨性别人士运动对于女性的堕胎权并不关心。但其实,跨性别人士(不论是跨性别男性还是跨性别女性),都会遭受到基于他们生理性别的医疗歧视。这种医疗歧视背后很重要的底层逻辑是我们没有对于自己身体,尤其是性器官的医疗决定权。只有当My body, My choice成为现实,顺性别女性才能真正成为自己身体的主人,才能掌握自己的生育与医疗权利,相应的,跨性别女性或者男性也才能真正成为自己身体的主人,为自己的身体做决定。这些主流女权主义的诉求与跨性别群体的诉求是相辅相成的。

说到共情,我认为,跨性别女性自然无法完全体会顺性别女性的全部遭遇,就如同顺性别女性也无法完全体会跨性别女性的遭遇一样。然而,这并不是顺性别女性和跨性别女性无法成为盟友的理由。世界上有一半的人终将无法体会所有女性受到的歧视与压迫,但是女性群体之中(哪怕是顺性别女性群体之中),我们的遭遇也不完全相同。

我自己的女权意识觉醒,其实就伴随了我对于自身拥有特权的反省。比如我意识到我自己作为一个独生女,作为一个国内城市里面成长起来的女性,我周围有和妈妈、外婆姓的人,这对于我来说都不是很稀奇的事情,比如我还上了大学,其实这就代表我和许多其她女性,哪怕同样是中国女性,都有很多不一样的经历。我作为一个顺性别女性,和我周围其她的顺性别女性的遭遇也不是完全相同的。我如果不意识到、承认这些,我是无法自处的。比如西方女权第一波第二波的发展,到今天我们回头反省,其实有很多的局限性,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没有大家带着一起走”,把很多除了白人中产女性之外的女性群体给丢在后面了。

但是当我们说女权的终极目标是平权,我们的盟友就不应只是女性,我们的盟友应该是所有和我们有共同目标,愿意为了这个共同目标去努力的人。如果我们认定,没有和我们完全相似经历的人就没有资格当我们的盟友,那女权反而会变成一个压迫性的运动。我无法代表别的女性和女权主义者,但是我相信大多数人的目标不是我们要“翻身成为奴隶主”,而是这世上没有人应该当奴隶。

Previous
Previous

Crochet - Bobbi Puppy